「我們住在島上，一切都仰賴珊瑚礁。眼睜睜看著它們消失，真的令人非常沮喪。」在多明尼加海域的波光粼粼下，保育人士麥可．德羅薩里奧（Michael del Rosario）背著氧氣瓶，在水下育苗場小心翼翼地撥動著腳蹼。他的目光凝視著那些固定在金屬結構上的「珊瑚寶寶」，語氣中帶著一種在絕望中拚搏的韌性。

這不只是一場海洋保育行動，更是一場與時間競速的「人工生殖」戰爭。當全球暖化將大海變成沸騰的湯鍋，傳統的自然復育已力有未逮，多明尼加正試圖透過「人工受精」技術（Assisted Fertilization），在實驗室裡為垂死的海洋生態系「留後」。

▌從「複製」到「優生」：對抗白化的基因博弈

在多明尼加海洋保護組織 Fundemar 的實驗室裡，科學家們正扮演著海洋的「註生娘娘」。他們模仿珊瑚在月圓之夜噴發精卵的自然習性，將採集到的珊瑚精卵在試管中結合。這種技術被稱為「輔助有性生殖」，與過去常見的「無性生殖」（剪下一塊健康珊瑚進行移植）有著本質上的區別。

這裡體現了生物學上的關鍵策略轉向：多樣性。

過去採取的「珊瑚分株」雖然見效快，但本質上是「克隆」（Cloning），也就是基因複製。如果母體珊瑚對高溫敏感，那麼所有複製出來的後代在暖化面前通通都會「沒戲唱」。Fundemar 的營運經理、生物學家安德烈娜．瓦爾德茲（Andreina Valdez）指出，透過人工受精產生的個體具備基因獨特性，這不僅是技術的轉向，更是對抗生物多樣性貧瘠的戰略調整，只有基因夠亂、夠雜，才更有機會在未來變幻莫測的高溫海水中，篩選出那一批具備「耐熱體質」的倖存者。

然而，這項技術的代價是極高的耗損率。儘管實驗室每年能產出 250 萬個珊瑚胚胎，但最終能在野外存活的僅約 1%。這聽起來像是杯水車薪，但在多明尼加 70% 的珊瑚礁覆蓋率已不足 5% 的殘酷現狀下，這 1% 的存活率已高於大自然中因個體稀疏而難以相遇的自然受精機率。這是一種「以量換質」的無奈掙扎，也是人類對生態崩潰的補救。

▌不只是「漂亮生物」：加勒比海的經濟與生存防線

對於多明尼加這樣的島國而言，珊瑚礁的意義遠超乎觀賞價值。多明尼加位於所謂的「颶風走廊」（Hurricane Corridor），珊瑚礁厚重的骨架是天然的防波堤，能吸收海浪衝擊力，保護海岸線免於被強風暴侵蝕。

「在多明尼加，我們賣的是什麼？是海灘。」 德羅薩里奧的這句話道破了殘酷的經濟邏輯。沒有珊瑚礁，就沒有白沙灘（許多沙灘是由珊瑚碎屑組成），進而就沒有觀光客。對這個依賴旅遊與漁業的國家來說，珊瑚的死亡意味著國家財政的「失血」。

這種危機感在當地漁民身上最為顯著。漁民阿里多．路易斯．貝茲（Alido Luis Báez）每天天不亮就要出海，為了捕獲金槍魚或馬林魚，他必須航行 50 英里遠。而在他父親那個年代，珊瑚礁就在岸邊，隨手就能捕到龍蝦。這種「漁場邊界」的退縮，實則是生態系統機能喪失的具體數據。 根據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研究，自 1950 年以來，全球已失去了一半的珊瑚礁。當棲息地消失，海洋生物多樣性也隨之瓦解，受害的是全球超過 25% 依賴珊瑚礁生存的海中生物，以及數以百萬計以此維生的底層人民。

▌科技能否跑贏氣候崩潰？

儘管 Fundemar 的技術在加勒比海地區（如墨西哥、波多黎各、牙買加）引發仿效，但科學界仍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陰影。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管理局（NOAA）退休專家馬克．埃金（Mark Eakin）直言，如果不解決氣候變遷這個重大問題，所有的復育工作最終都可能付諸流水。

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（UNESCO）去年的報告，海洋變暖的速度是 20 年前的兩倍。當海水溫度持續超標，珊瑚就會發生「白化」現象——將共生藻排出體外，失去食物來源與色彩。即便實驗室培育出的珊瑚再強壯，如果海水的基礎溫度持續攀升，這些「海洋試管嬰兒」也只是住進了一個隨時會斷電的育嬰室。

Sources：https://apnews.com/article/coral-reef-restoration-fertilization-climate-environment-dominican-329b281f4fe37c9b7da84653f22301c7

Photo : Gemini